特別企畫╱瘟疫中的日常生活,心靈紓困(可能)提案

提案3:閱讀吧! 瘟疫蔓延時,找尋給未來的啟示
2020/6/6
文:王靖惇/繪圖:ilingdraw 謝㦤翎/照片提供:王靖惇

#劇場人說

存在不存在的當下


似乎很久沒有這樣好好重新思考,究竟為何要書寫?又為何要閱讀?當世界因為疫情險峻而愈發稀薄,似乎閱讀他人的經驗,變成了讓世界再次立體真實的手段之一。閱讀了幾本可以重新引發閱讀思考的書:泰瑞.伊格頓《如何閱讀文學》、羅伯.麥基《故事的解剖》、紀蔚然《現代劇場敘事觀:建構與解構》法蘭克.豪瑟與羅素.萊克的《導演筆記:導演椅上學到的130堂課》,還有陳俊志的《台北爸爸/紐約媽媽》。在他人的腦中旅行,可能要到未知的某一天才會知道這趟已屬於過去的旅行,會如何構成未來的未來。

曾有一次在會議後的閒聊時間,腦中突然出現一個想法,於是整個人陷入了思考,盯著眼前某個別人看不到的畫面站了半晌,直到一位夥伴把我喚回現實,帶著點驚奇又覺得荒謬地跟我說:「你剛很像看完一整部電影耶!」

創作經常把我帶離現實,有時候會讓我想起張大春《將軍碑》筆下的那位武將軍,可以自由穿梭在過去和未來之間,聽起來是一種很棒的能力,但卻也常常造成交際間的誤會。比如會在想起過去某個有趣的事情時,嘴角不自覺地發笑;或是在某些應酬的時刻,安靜地遁入另一個未知的宇宙;或者預見了未來的離別,而莫名地熱淚盈眶。

聽起來是想像力的無限馳騁,但對於身邊的人來說,這可能就是個困擾了。曾經聽過某位詩人的太太說,當詩人的另一半不容易,常常一起出門旅遊或是約會,雖然他人就在身邊,但魂卻往往已經去了別的地方,過去最欣賞的「創作魅力」,現在變成了最痛恨的「關係殺手」。
雖然有前輩的告誡,但我總還是忍不住離開現實,前往那個什麼都可能發生的過去或未來,腦中所見,總是比眼前所見有趣。尤其前陣子疫情正緊張,大幅減少出門的機會,存在不存在的當下,或許是創作者得以超越時空獨有的救贖。

創造一個不存在的當下

前陣子的寫作跟青春成長有關,於是我經常回去跟十七歲的自己碰面。他問:「你在煩惱什麼?」我回他:「煩惱這輩子不再有你的煩惱。」他歪了歪頭,問:「不再煩惱不好嗎?」我很想衝過去敲他的頭,他又給了我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燦笑:「那你自己去煩,不要來煩我。」真的是青春起來連自己都感到害怕阿!

接著我又去了以後,我問以後的我:「你在煩惱什麼?」他巴了一下我的頭,說:「煩惱你一直去煩十七歲的你。」很痛,但好像明白了什麼。回頭,十七歲的少年已經不見,往前看,以後的我也已離開視線,逼不得已回到現世,不論回望還是向前,終究面對的,都還是此時此刻。

開始思考創作會不會是自己逃避現實的方法,藉由創造一個不存在的當下,化成文字台詞讓他人透過閱讀,進入自己的腦內時空,組織一種共犯結構,完成一次又一次的集體逃遁。又或者,是藉由梳理毛線般雜沓的腦內旅行,成為可以存在當下的創作,逼迫自己面對不願意直視的現實困境,然後期待這份共同經驗可以指向一條通往答案的路徑?

似乎很久沒有這樣好好重新思考,究竟為何要書寫?又為何要閱讀?當世界因為疫情險峻而愈發稀薄,似乎閱讀他人的經驗,變成了讓世界再次立體真實的手段之一。

閱讀,是場在他人的腦中的旅行

這段期間,閱讀了幾本可以重新引發閱讀思考的書。泰瑞.伊格頓(Terry Eagleton)的《如何閱讀文學》,以五篇章節切入文學的各種面向,封面寫著:「閱讀文學的重點,不只在於作品『說了什麼』;也包括它『如何說』。」從觀眾的角度來看,這本書能讓我們理解不只是「看了什麼」,更包含「怎麼看」。羅伯.麥基(Robert Mckee)的《故事的解剖》,是一本以電影寫作方法為主的工具書,裡面有許多觀念跟方法和劇場寫作相通,同時以許多經典電影為例(待看的電影清單會一下子加長很多),可以了解觀念跟實務的運用。

如果想越級打怪,可以直接挑戰紀蔚然的《現代劇場敘事觀:建構與解構》,一次蒐集易卜生、貝克特、品特跟契訶夫等近十位戲劇大師的敘事心法(想複習的劇本名單也會一下子多很多),讀完之後保證等級可以一次躍進不少;排練實務上,推薦法蘭克.豪瑟(Frank Hauser)跟羅素.萊克(Russell Reich)合著的《導演筆記:導演椅上學到的130堂課》,作者以非常簡短、易懂的方式,提供導演在遇到特定問題時,有助解決問題的排練方法,如果覺得你的導演脾氣不好或是指示不明確,送他這本書就對了。(寫到這才想到,這本書就是某個演員送給我的!)

最後一本,是曾在二○一二年由人力飛行劇團改編搬上舞台,已故紀錄片導演陳俊志的《台北爸爸/紐約媽媽》,仍記得第一次讀,陳俊志直接、平實而不煽情的文字,如何震撼了我,那些個性強烈、立體的人物,在舞台上同樣是一個個精采的角色。

在自己的腦中旅行,在他人的腦中旅行,或許一時半刻,不會知道能夠形成什麼樣的意義。且放在心上,如同登山一樣耐心行走,可能要到未知的某一天,或許在山頂,或許已下山,才會知道這趟已屬於過去的旅行,會如何構成未來的未來。

王靖惇,1983年出生於台中,臺灣大學戲劇學系及戲劇學研究所碩士,2017-2018獲選臺中國家歌劇院駐館藝術家,現為全職劇場創作者,專長編導、演員,亦跨足影視表演。近期劇場演出作品有動見体劇團《病號》、《離家不遠》,莎妹劇團《理查三世》、《血與玫瑰樂隊》,紅潮劇集音樂劇《啞狗男人-Who Killed Silence?》等。編導作品則有動見体劇團《阿香的繪葉書》、《想像的孩子》、《屋簷下》,表演工作坊《外公的咖啡時光》等。

2020 新點子實驗場劇作選摘

王靖惇《如此美好》
7/1~4 19:30;7/5 14:30
台北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INFO 02-33939888

編劇、導演 王靖惇

人物:父親、男子、樂手

場景
舞台上有一個大型壓克力水箱,水箱內有一張氣墊床、一張矮桌、一個洗手台數個矮書櫃跟一個馬桶。右下舞台是候機室,水箱後是一個像陽台的高台,散落擺著幾盆枯萎的盆栽。左下舞台會隨著父親的台詞,而轉化為不同空間。 

第三場

(音效:Attention Please, all passengers for flight CI753, this flight will be in the air by thirty minutes. 搭乘CI753的乘客請注意,航班預計將在三十分鐘後起飛,感謝您的耐心等待。)

燈光漸亮。

兒子躺在床上,床隨著水漂流。

父親打手機。

手機鈴聲。

男子:(接手機)喂?喂?

父親掛手機。

父親:還是現在開車去接他,搞不好還來得及?……不對,車子早就被兒子賣了。(頓)他說我開車出去他會擔心,就聯絡車行把我的車賣了,莫名其妙,有什麼好擔心的!不過就一次要開出車庫的時候,倒車檔打成D檔往牆壁kiss了一下,那有什麼,又沒人受傷。為了這件事,我氣得一個月不跟他說話,真的是莫名其妙!然後人家來拖車的時候,他又一聲不吭把自己關在房間,我敲門問他怎麼了?他又不理我,我一開門,看見他在那邊哭。奇怪,說要賣車的人不是你嗎?你哭什麼?(頓)……後來我懂了,我就跟他說,你放心,以後你回家,我還是去接你,現在不是用那個什麼網路叫車很方便嗎?就好像我去接你一樣,不要哭了。

樂手在二樓陽台彈奏《把悲傷留給自己》。

父親:我們樓上住了一個不知道是音樂家還是歌手什麼的,每次只要到了吃飯的時間,他就會彈這首歌。一開始覺得很吵,後來也習慣了。既然不能開車,每天吃飯有個聲音陪我,也不錯。我開始邀他下來一起吃飯,慢慢地,跟他一起吃飯變成了每天固定的行程。

父親哼唱《把悲傷留給自己》旋律,走上舞台高處。

燈光轉換。

父親:你都不出門的?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那種網紅,就是在家裡唱唱歌、拍拍影片就可以賺錢的那種。時代變了,真的不一樣了齁。

父親拿起澆花器,往水箱中澆水,澆在男子身上。

男子看天空。

父親:奇怪,這盆栽什麼時候枯的?你要學學九重葛,爭氣一點,有點活力,好不好?

樂手放下吉他,拿出一碗粥。

父親:你怎麼又買?不是說好了下次我請你吃飯嗎?(頓)算了,買了就買了,下次記得,我請你出去吃飯,記得阿!

樂手攪著粥,吹涼。
父親放下澆花器,樂手欲餵父親。

父親:我沒有那麼老,我可以自己吃。

父親欲接過粥,但手卻止不住發抖。

父親: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算了,今天讓你餵,當作辦家家酒。

樂手餵了父親一口粥。

父親:你上次陪我去看醫生的那個錢我給你了沒有?每次都你帶我去,醫生好像跟你很熟喔!(吃粥)你知道嗎?以前餵我兒子吃飯的時候,我有想像過這個畫面。

男子吹口琴,但不成旋律。

父親:等我老了……不對,現在就老了,呵。反正就是如果老了,如果啦!不健康了,不能夠照顧自己,那我兒子可以餵我吃飯。他一定會很細心地把菜吹涼,慢慢地餵我,因為我以前就這麼餵他的。

父親吃粥,短沉默。

父親:我有沒有跟你說,我上個禮拜…… ㄟ?還是上個月,不對,好像是去年,我想不起來了。反正就是我去坐高鐵的事情?

樂手搖頭。

父親:我閒著沒事,想說乾脆坐高鐵去台北找兒子好了,反正敬老票自由座一趟只要350元。到台北跟兒子吃一頓胃潰瘍的晚餐,再坐回來也花不了什麼時間。回來的時候,我前面坐了一個小朋友,大概才兩歲吧!一直回頭看我,叫我阿公、阿公,我就說乖、乖!他媽媽很不好意思,我說不會,我喜歡小孩。我們就這樣一路玩回來,要下車的時候,我就拉著他說乖、乖,跟阿公回家。他媽媽嚇壞了,一把抱起小孩,驚恐地看著我。我覺得很抱歉,我忘了我沒有孫子,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我只是……我也說不出來我只是什麼,我只是就……很抱歉。

父親略為激動,樂手拍拍他,幫他擦嘴巴。

父親:你爸媽呢?

樂手重複餵粥,沒有回答。

父親:我看你跟我兒子年紀也差不多,你爸媽應該也不會比我大多少吧?你怎麼不回去陪你爸媽?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兒子不在我身邊,都是你在陪我,那誰在陪你爸媽?那一定是有別的人在陪你爸媽吧?那誰去陪他們的爸媽?為什麼不讓大家都回去陪他們的爸媽就好了?好奇怪,我一直想不懂。

樂手停止餵粥。

父親:你不要陪我了,真的,你回去,回去陪你爸媽。

樂手不動。

父親:還是你爸媽也不見了?

樂手點點頭。父親上前擁抱樂手。

父親:希望你爸媽不見之前,你有好好地抱過他們。這點我跟我兒子做得不錯,每天晚上我們都要kiss good night,只是他很少回家……哎喲!等一下等一下(父親腰痛),扶我下去。

樂手從父親的旅行箱拿出毯子為他蓋上。

父親:還好有你幫我,不然我這下就完蛋了。你知道嗎?我兒子說要帶我去新加坡玩,希望到時候這個老腰爭氣點,至少撐到回來……我躺一下,躺一下就沒事了……你不要笑,以後等你老了,也是會變這樣……好了好了,忙完了就趕快回去,下次記得,我請你吃飯阿!

樂手點點頭,兒子用口琴吹起《把悲傷留給自己》,樂手後彈吉他加入。

(音效:巨大的秒鐘聲響)

樂手用力拍打吉他面板,每次他拍打,父親都會在椅子上劇烈的咳嗽。

父親:沒關係,你可以拍用力一點,這樣我比較好咳出來。

男子拿擴音器。

男子:爸?爸?

秒鐘、樂手聲響消失,只聽見父親哼唱。

父親聲音消失,剩下一片靜默。

燈光漸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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