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動台灣改變C肝命運　北醫大李伯璋：別讓沉默的疾病帶走家人

回顧數十年的醫學生涯，臺北醫學大學公共衛生學院講座教授李伯璋始終忘不了兩位病人。那是2005、2006年間，兩名罹患C型肝炎的患者接受腎臟移植手術，原本手術順利、恢復良好，眼看就要擺脫長期洗腎，重新展開人生，卻分別在術後9個月與4個月，因沉默多年的C型肝炎突然急速惡化，最終因肝衰竭離世。

在當時的醫療環境下，這樣的治療決策並沒有違背當時的醫學知識與臨床判斷。然而，兩位病人的離開，始終成為李伯璋心中無法抹去的遺憾，也讓他更加深刻體會到，C型肝炎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於疾病來得猛烈，而是在於它長年潛伏、毫無聲息，等到出現症狀時，往往已錯過最佳治療時機。

李伯璋表示，早年許多年長者成長於公共衛生條件尚未成熟的年代，可能因輸血、打針、侵入性治療或醫療器械消毒不足，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感染C型肝炎。感染後，多數人沒有明顯症狀，肝功能檢查甚至可能維持正常，因此沒有持續追蹤，也沒有接受治療。

然而，病毒並不會因為沒有症狀就停止對身體造成傷害。它可能在肝臟中潛伏10年、20年甚至更久，逐漸引發慢性發炎、肝纖維化、肝硬化，最後演變成肝癌。等到病人因黃疸、腹水、食道靜脈瘤出血或肝癌就醫時，醫療能夠介入的空間往往已大幅縮小。李伯璋坦言，過去治療C型肝炎並不容易。當年主要採用干擾素治療，不僅療程漫長，也伴隨發燒、疲倦、憂鬱、血球下降等副作用，許多病人因此對治療心生恐懼，醫師也必須在療效、副作用與病人意願之間反覆權衡。對許多患者而言，接受治療本身就是一場艱辛的考驗。直到全口服直接抗病毒藥物問世，C型肝炎治療才真正迎來重大轉折。新的治療方式不必再長期注射，療程縮短、副作用明顯降低，治癒率也大幅提升，讓過去難以治療的疾病，逐漸成為可以有效控制甚至治癒的慢性病毒感染。

 李伯璋回憶，2011年曾有一位接受腎臟移植的病人，為了治療C型肝炎，自費花費約250萬元接受最新療法。對一般家庭而言，這是一筆沉重負擔，但15年過去，病人的腎功能與肝功能始終維持穩定，也讓他更加相信，醫療科技確實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只是，他也深知，再好的治療，如果只有少數人負擔得起，就無法真正改善國家的公共健康。

因此，當2016年政府決定將C型肝炎口服新藥納入健保給付時，李伯璋認為，這不只是新增一項藥物，而是台灣公共衛生政策的重要轉折。當時在前衛生福利部部長林奏延支持下，並結合中央研究院院士陳定信、陳建仁及簡榮南教授等專家共同規劃，台灣正式以國家層級推動C型肝炎防治，希望透過積極治療降低肝硬化、肝癌及肝衰竭發生率。不過，政策方向確立只是開始。當時一個療程藥價高昂，如何兼顧健保財務與病人需求，成為最大的挑戰。李伯璋表示，健保署一方面爭取健保會支持編列C型肝炎專款，另一方面也積極與藥廠協商，希望建立政府、病人與產業三方都能永續運作的模式。

 最終，藥價降至每療程24萬9,888元，健保也同步放寬治療條件，讓更多患者得以及早接受治療。對他而言，真正成功的公共政策，不只是降低價格，而是在有限資源下，兼顧病人權益、健保永續及醫療發展，讓醫療科技真正走進每一個需要的家庭。政策上路後，李伯璋又面臨另一項挑戰。他發現，多數沒有症狀的C型肝炎患者，平日並不會刻意前往肝膽腸胃科就診，而是分散在糖尿病、高血壓、腎臟科、骨科及家庭醫學科等不同門診。如果治療入口只侷限於單一專科，仍有許多病人可能在醫療體系中被忽略。

 因此，他與消化系內科專家共同建立跨科別合作模式，整理完整的適應症、禁忌症及藥物交互作用資料，讓不同科別醫師只要透過健保系統發現病人具有C型肝炎紀錄，就能主動提醒接受進一步評估與治療。他認為，找出病人，是成功治療的第一步，而醫療體系真正的價值，不只是等待病人上門，而是主動將需要治療的人找出來。為了確保健保資源發揮最大效益，健保署也建立治療成果登錄制度，累積台灣寶貴的真實世界資料。2017年，由於預算有限，首年僅能提供8,000名患者接受口服新藥治療。李伯璋至今仍記得，制度開放當天，第一線醫療團隊立即完成病人資料整理與登錄，只希望替患者爭取寶貴的治療機會。他說，再完善的制度，最後仍必須仰賴第一線醫護人員的投入，才能真正守護病人健康。

 多年來投入C型肝炎防治工作，李伯璋如今最想提醒的對象，反而是年輕世代。李伯璋希望每一位子女回家後，都能主動關心父母及祖父母是否曾感染C型肝炎、是否曾被告知肝炎抗體陽性，或曾出現肝功能異常卻未持續追蹤。因為今天的C型肝炎，早已不是過去令人束手無策的疾病，只要及早篩檢、及早診斷、完成療程，大多數患者都能有效降低肝硬化及肝癌風險。他也指出，台灣累積的大量臨床研究顯示，即使患者已經罹患肝癌，接受C型肝炎口服藥物治療後，仍有助於改善整體存活率。這也代表，真正改變疾病命運的，不只是藥物本身，而是篩檢、治療、健保制度、醫療團隊與公共衛生政策共同建立起來的防護網。

從一位臨床醫師，到推動健保改革的重要參與者，李伯璋始終認為，醫療政策的核心從來不是數字，而是一個個家庭的人生。那些曾經來不及接受新藥治療的病人，成為他持續推動改革的重要力量；而台灣從難以治療C型肝炎，到逐步邁向消除C型肝炎的歷程，也證明當醫療科技進步、政府願意投入資源、醫療團隊共同合作時，一個國家確實有能力改變疾病的命運。不要等到長輩出現症狀，才想到C型肝炎。李伯璋說，最好的治療永遠是及早發現、及早介入，而一句主動的關心、一項簡單的篩檢，或許就能避免一個家庭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