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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公河危機/柬埔寨現象篇-水壩殺手 樹林溺斃魚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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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認為,柬埔寨最大水力發電站塞桑河下游2號水壩,及柬寮邊境的棟沙宏水壩,是中國深化在湄公河流域地緣政治影響力的體現。因為上游水庫,洞里薩湖的空邦克亮漁村水量極度不穩,衝擊漁民生計。(Vutha Srey攝)中央社記者曾婷瑄河內傳真 115年7月31日
一般認為,柬埔寨最大水力發電站塞桑河下游2號水壩,及柬寮邊境的棟沙宏水壩,是中國深化在湄公河流域地緣政治影響力的體現。因為上游水庫,洞里薩湖的空邦克亮漁村水量極度不穩,衝擊漁民生計。(Vutha Srey攝)中央社記者曾婷瑄河內傳真 115年7月31日

湄公河是中南半島逾7000萬人的生命線,近年上游多座水壩運作,加上採礦及重金屬污染,衝擊沿岸漁、農生產與家庭結構。中央社團隊赴泰、寮、柬、越,記錄這條母親之河及當地社群面臨的危機,探索守護河流生態的努力及解方。

(中央社記者曾婷瑄上丁、空邦克亮31日專電)中國在寮國建設的棟沙宏水壩扼殺湄公河下游生機,周邊的柬埔寨漁民痛陳「樹無法呼吸都倒了,魚也找不到地方產卵」。水壩掐住水流與魚群通道,一場打碎自然規律的生態浩劫讓漁民痛心疾首。

記者搭乘的汽車從柏油路轉進凹凸不平的泥土路,房舍與房舍間的距離越來越遠,離廣袤的湄公河越來越近。

一名30多歲的柬埔寨漁民正在自家魚攤殺魚,他叫China,與一個遙遠卻衝擊他生命的國度同名。講到這巧合,他無奈苦笑。

這裡是柬埔寨北部上丁省(Stung Treng),距離寮國邊境不到2公里,居民世代靠湄公河維生。但自2020年初棟沙宏(Don Sahong)水壩啟動的那天起,平靜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棟沙宏水壩建於寮國南部四千群島(Siphandone)地區,橫跨湄公河7條主要水道之一的薩洪水道(Hou Sahong)。

該水壩是中國「一帶一路」工程,雖然名義上開發商為馬來西亞公司,但實際建造與後續營運,皆由中國國營電力集團包辦。

柬寮邊境的棟沙宏水壩是中國「一帶一路」工程,實際建造與後續營運,皆由中國國營電力集團包辦。水壩不僅箝制湄公河水量沙量、控制跨國電力供應,更左右魚類生態與糧食安全。中央社記者曾婷瑄上丁攝 115年7月31日
柬寮邊境的棟沙宏水壩是中國「一帶一路」工程,實際建造與後續營運,皆由中國國營電力集團包辦。水壩不僅箝制湄公河水量沙量、控制跨國電力供應,更左右魚類生態與糧食安全。中央社記者曾婷瑄上丁攝 115年7月31日
湄公河水壩爭議包括寮國南部的「棟沙宏水壩」,引發湄公河上下游國家嚴重的水文改變、跨國水資源分配不公等問題。中央社製圖 115年7月30日
湄公河水壩爭議包括寮國南部的「棟沙宏水壩」,引發湄公河上下游國家嚴重的水文改變、跨國水資源分配不公等問題。中央社製圖 115年7月30日

薩洪水道斷喉 洪氾森林消失

這座位於湄公河上游寮國的水力發電廠,切斷了下游柬國漁民的生計。尤其是它致命的選址,堵死了湄公河主水道中唯一無天然瀑布、讓魚類全年無阻的通道,直接掐住了魚類南北洄游的咽喉,斷絕其繁衍。

「自從他們開始建造水壩後,環境發生巨大變化。湄公河的水位規律變得反常且捉摸不定,洪氾森林也消失了。」China開門見山地告訴中央社記者。

柬寮邊境一位恰好名為China的柬埔寨漁民因為漁獲驟減,也開始做起買賣河鮮的小生意,周邊漁民會將於貨賣給他。他質疑,開發的利益屬屬於別國,但承受風險的卻是柬埔寨;柬國沒得到好處,反而蒙受損失。中央社記者曾婷瑄上丁攝 115年7月31日
柬寮邊境一位恰好名為China的柬埔寨漁民因為漁獲驟減,也開始做起買賣河鮮的小生意,周邊漁民會將於貨賣給他。他質疑,開發的利益屬屬於別國,但承受風險的卻是柬埔寨;柬國沒得到好處,反而蒙受損失。中央社記者曾婷瑄上丁攝 115年7月31日

對當地人而言,「洪氾森林」(Flooded forest)大規模消失,是生態系斷裂最無法忽視的後果。洪氾森林指的是常年或季節性被淡水淹沒的森林生態系統,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亞馬遜盆地中的洪溢林(又稱亞馬遜沉水森林)。

這種樹林擁有極為獨特的水陸過渡性生態系統,當地「社區生態旅遊協會」(Community-based Eco-tourism, CBET)主席San Mao解釋,樹木雖長在水裡,但依賴旱季與雨季兩個季節循環。水淹幾個月後,須退乾幾個月,它們才能夠呼吸。

現在因為水壩緊鎖,河流失去自然循環的能力,河道一直處於有水狀態,乾季無水的規律已不復返,「在水退不乾的地方,大片樹林都消失了」。換言之,樹林正默默「溺斃」。

洪氾森林對當地生物多樣性極為重要,當森林被淹沒時,其樹冠和樹枝為魚類提供完美的庇護與豐富食物,許多迴游魚類會專程來此產卵和育幼。

China說,失去森林,魚群就找不到地方產卵。而且「違法捕撈的人就更容易捉到牠們。結果就是,那些負責繁衍的母魚通通被抓光了,導致漁獲量一年比一年少。」

此外,原本茂密的森林可以攔截來自上游的肥沃沖積土、淨化水質;樹根更能抓住土壤,防止水流沖刷河岸。China指著兩邊不斷崩落的河岸,強調水壩攔下了帶黏性的沖積土,如今給他們的,只有不保水的泥沙,甚至掩埋了魚群生活的深水潭。

建造棟沙宏水壩後,湄公河流域環境發生巨大變化。依賴旱季與雨季兩個季節循環「呼吸」的洪氾森林正因為水庫打破自然調節規律而正默默溺斃。許多魚類躲藏、產卵的地方因此消失。中央社記者曾婷瑄上丁攝 115年7月31日
建造棟沙宏水壩後,湄公河流域環境發生巨大變化。依賴旱季與雨季兩個季節循環「呼吸」的洪氾森林正因為水庫打破自然調節規律而正默默溺斃。許多魚類躲藏、產卵的地方因此消失。中央社記者曾婷瑄上丁攝 115年7月31日

漁獲驟減7成 漁村青年被迫離鄉

在理應為雨季的6月中,記者看見的卻是湄公河凝滯緩慢地流過大片正窒息哀鳴的洪氾森林。原是收穫的季節,漁民卻坐在剛撈起的空蕩魚籠前,無聲嘆息。

China指出,當地漁獲量已驟減6至7成,「以前我們一天通常可捕到約10公斤,現在能帶個2、3公斤回家,就謝天謝地了。」

過去漁民只要下水捕魚,收入便足夠養家。但現在,有時一整天連3、4萬柬幣(約新台幣300元)都賺不到。漁民最終只能被迫選擇離鄉工作或徹底搬遷。China說,當地約有2成青年外流。

留下來的人,大多需兼兩三種副業。China一家便是如此:他種田、捕魚兼賣魚;妻子負責雜貨與小吃店;母親有個咖啡攤;妹妹則在老家一樓賣起衣服,各司其職。

「我是不會搬遷的,我們家庭不只依賴捕魚維生,但環境的改變確實帶來困難。現在也做點小生意、耕田、飼養家畜,至於收購魚類和捕魚,只是貼補家用的副業而已」,China說。

水庫改變水量與水流 洞里薩湖漁業崩潰

洞里薩湖(Tonlé Sap)是東南亞最大的淡水湖,漲水時面積為台灣的1/3。擁有全球最密集的淡水漁業資源,被當地人視為生命之源。

洞里薩湖與湄公河以河道相連,兩大水系維持世上罕見的「天然呼吸」調節關係,每年會改變兩次流向:雨季5月至10月,水流由湄公河注入洞里薩湖;旱季11月至4月,水流則從湖流向河。

為適應隨季節劇烈變化的水位,當地居民發展出極具特色的高腳屋與浮屋聚落。空邦克亮(Kompong Khleang)是洞里薩湖最大、最偏遠且原始的水上村莊。

記者6月中造訪空邦克亮時,雨季已開始,湖水卻還沒上漲,離地10公尺高的屋腳以樹幹、竹子亂中有序的綁著。高腳屋宛如下肢細長、身體龐大的巨人。兩側結構複雜且高聳懸空的屋群,俯視著走在狹小紅土路的人們,遊客彷彿踏進異世界。

下方三層樓高的鏤空,在旱季成了儲藏空間。居民在下方掛了吊床,孩子在陰影處玩著泥土,躲開了炙烤的日頭。雨季湖水上漲時,一切都會被淹沒,村莊就像漂浮於水面上。

由於水庫建設,洞里薩湖湖水規律被打碎,漲水季節延後。原本應該準備迎接湄公河水的6月,水深仍僅1公尺多。空邦克亮漁村獨特的10公尺高腳屋下,居民在乾季才露出的泥地上活動。中央社記者曾婷瑄空邦克亮攝 115年7月31日
由於水庫建設,洞里薩湖湖水規律被打碎,漲水季節延後。原本應該準備迎接湄公河水的6月,水深仍僅1公尺多。空邦克亮漁村獨特的10公尺高腳屋下,居民在乾季才露出的泥地上活動。中央社記者曾婷瑄空邦克亮攝 115年7月31日

然而這個延續上千年、依賴湄公河與世無爭的生活模式,也因水庫遭受衝擊。上游水庫在雨季大量蓄水,導致下游水量不夠,讓洞里薩湖進水時間延遲,且持續時間嚴重縮短。湖水無法灌入,空邦克亮的屋腳在雨季依然乾涸,壓縮魚類繁衍空間。

湖水沒漲,漁民只能繼續撈淡水蜆度日。漁夫Sim Ruas無奈告訴中央社記者:「以前魚很多,現在魚都消失了。捕魚人卻變多了,捕不太到以前那樣的漁獲。加上旱季水位退得很淺,河裡的魚幾乎要絕跡了。」

他說:「建了水力發電大壩後,水位就開始轉變。在該上漲的月份,水完全沒有漲上來,以前只要到6月這個時候,水就已經開始上漲了。」

和Sim Ruas一起出船的漁民Koy Chea也有同樣觀察,「自從建了水電廠攔水之後,到了現在6月份,水都還沒有漲起來。水位要延遲到7月、8月才會上漲,使得周邊的自然生態面臨挑戰。」

Koy Chea表示,捕獲量減少約7成。從村莊搬走的人非常多,約已有3、4成村民搬遷到陸地。他想過換工作,但沒有足夠本錢轉行。「我的下一代,恐怕哪裡也去不了,我們唯一的出路就是在洞里薩湖捕魚。」

柬埔寨洞里薩湖的空邦克亮有高達10公尺的高腳屋,用以適應雨季湄公河灌進湖中的水。但漁民表示,自從建了水電廠攔水之後,水位要延遲到7月、8月才會上漲,使週邊自然生態面臨挑戰。中央社記者曾婷瑄空邦克亮攝 115年7月31日
柬埔寨洞里薩湖的空邦克亮有高達10公尺的高腳屋,用以適應雨季湄公河灌進湖中的水。但漁民表示,自從建了水電廠攔水之後,水位要延遲到7月、8月才會上漲,使週邊自然生態面臨挑戰。中央社記者曾婷瑄空邦克亮攝 115年7月31日

被迫承受生態斷裂 漁民鏡頭前微弱求救

值得注意的是,受訪漁民也都譴責電魚、流放網、禁漁期捕魚等行徑,認為非法捕魚也是導致魚量減少的兇手。而水庫導致水量減少又使濫捕者更容易趕盡殺絕,形成惡性循環。

China指責濫捕者:「根本不用等到下一代,魚在他們這一代手中就會被捕光,到時大家甚至會連湄公河裡曾有過什麼魚種都叫不出名字。」

談到湄公河,Koy Chea告訴記者:「湄公河就像是所有居住在洞里薩湖周邊人民的心臟,意義非常重大。一旦魚類消失了,住在周圍的人就無法生存,我們將無依無靠。我們唯一的指望就在這裡,這就是我們的稻田,我們都在這片湖裡討生活。」

「湄公河對我而言有著非常重大的意義。因為我是在這裡陪伴著這條河流一起長大的。而且這條河裡的自然資源曾經非常豐富,無法用金錢來衡量。對我來說,現在的轉變讓人感到無比痛心」,China眼眶泛淚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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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低垂,湄公河凝滯的水面如一面巨大的鏡子,映照出兩岸正默默「溺斃」的洪氾森林,也映照出高腳屋下遲遲等不到潮浪的乾涸泥土。

面對這場由鋼筋水泥築起的生態浩劫,柬埔寨人民沒有激烈抗爭,只是守著世代相傳的家園,在鏡頭前替無法呼吸的樹木、乾涸湖泊裡的魚群,向世界投遞微弱的求救訊號。(編輯:唐佩君)115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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