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危機/柬埔寨抗爭篇-中資水壩逼遷掠地 布儂族守護祖靈
湄公河是中南半島逾7000萬人的生命線,近年上游多座水壩運作,加上採礦及重金屬污染,衝擊沿岸漁、農生產與家庭結構。中央社團隊赴泰、寮、柬、越,記錄這條母親之河及當地社群面臨的危機,探索守護河流生態的努力及解方。
(中央社記者曾婷瑄上丁31日專電)中資湄公河水壩淹沒村落,香蕉園擴張占領土地,柬埔寨布儂族不願搬到安置村,堅持抗爭十餘年,要求集體土地權以捍衛傳統領域。族長Lanh強調,土地與河流是祖先留下的原住民認同,將誓死守護,不讓外人奪走。
2017年,被稱為「森林照顧者」的柬埔寨古老原住民布儂族人(Bunong)用祭祀動物的鮮血,緩慢淋在神聖的千年樹幹上。在這場儀式中,部落耆老帶領族人,不僅向掌管河流與森林的神靈稟報,更要以血為約,發誓族人與自然永為生死相連的命運共同體。
如台北市面積的森林遭淹沒 5000居民泣別家園
「若他們把水壩關起來,子孫們會把家當收拾好,移到安全高地上生活。我們絕不允許任何外人奪走它,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和開發公司前來占領、居住在我們這片舊村落的土地上。我們會團結一致抗爭到底,把這片土地留下來,讓後代子孫認識自己的根」。布儂族長Srang Lanh向中央社記者複誦著當年對祖靈發下的誓言。

一個月後,建於湄公河重要支流之上的塞桑河下游2號(Lower Sesan 2,LS2)水壩關閘。蓄水池淹沒了布儂族的部落,以及等同台北市面積的原始森林與濕地。逾5000人被迫向沉沒家園道別,流域面貌永久改變。
LS2是柬國迄今最大也最具爭議的水力發電廠。最初由越南構想,但在意識到對自身環境的破壞後開始猶豫,中資強勢趁虛而入。最終,越南遭邊緣化,計畫成為「一帶一路」招牌,過程充滿外交博弈。
林地的粗暴清空,加速湄公河支流生態的枯竭。大壩阻斷魚類季節性洄游,切斷魚類產卵繁衍命脈,將數十種魚類推向滅絕邊緣,也改變水流規律,攔截土壤需要的沉積物。不僅鄰近洞里薩湖受害,衝擊更一路延伸至數百公里外的越南湄公河三角洲。自規劃起,該計畫便遭聯合國與諸多國際環境、人權組織批評。

記者搭乘的車輛開進黃泥地的盡頭,狹小碼頭岸上是雜貨店、肉鋪與移動加油站,讓民眾在橫跨龐大蓄水池進入村落前採買。船上,經營移動雜貨鋪的年輕人說,水面下曾有至少5個村落。
船行近1小時,抵達蓄水池彼岸。印入眼簾的卻是一望無際、整齊劃一的香蕉種植園。再驅車20分鐘,通過香蕉園嚴格把關的檢查哨,總算抵達Lanh所在的Kbal Romeas部落,距淹沒家園5公里遠的「安全高地」。這裡仍在原部落土地範圍內,—如族人所誓,「我們不會離開」。
拒絕祖靈被「標價」 布儂族抗爭16年
Lanh在自家高腳屋接受中央社訪問。她告訴記者,從2010年水壩計畫最初,族人就明確表示不願意離開神聖森林,不接受新村安置補償方案。這片土地,有他們的歷史與身分認同。「我們想繼續在祖先的土地上生活與耕作。要是把我們搬到東盟公路旁,那根本不是我們的祖靈地,那是別人的土地。」
16年來,布儂族持續抗爭。拒絕搬遷的族人,至今未收到開發公司的任何賠償。Lanh表示,官方在這裡幾乎毫無作為,水、電、道路、學校與醫院,都是社區自行建設。唯一的好消息是,遷移後的Kbal Romeas村落獲內政部認可為布儂族原住民社區,完成原住民族身分認證。
除了對淹沒財產與祖墳的索賠外,他們更重要的訴求是這塊地的「集體土地所有權」。
Lanh解釋,「我們不需要官方分配每戶各自的私有地,需要的是劃定集體邊界的土地。這是我們原住民自古以來的傳統生活方式,從祖先和父母輩就是這樣」。隨著時間推移,社區集體土地所有權的申請面積不斷減少,從7000多公頃降至2600公頃,這是族人保持傳統生活方式所需的最低面積。
然而省政府卻拒絕了,只提出941公頃的土地合約。「怎麼接受?」Lanh嘆,考慮到原住民需要土地來進行輪耕、放牧牛羊及採集來維持生計,政府如果還有那麼點公義,至少也應該給申請面積的一半才對。
千年傳統領域成經濟特許地 布儂族從未同意
Lanh形容,爭權變成「歹戲拖棚的歷史懸案」。究其所以,與另一個中資集團有關。部落青年Rithy帶記者坐船前往沉沒村莊,有些地勢較高的房舍,還能露出水面訴說過往故事。
Rithy表示,還有一家名為Siv Guek的香蕉種植公司,正企圖強占社區土地。「當社區想要在原有的農地上耕作並收成時,這家公司卻不允許我們這麼做。他們目前控制了村民過去一直耕種的稻田,不准村民們再去占有和使用那些土地。」

Siv Guek原為柬國公司,在2006年就獲得當地1萬公頃經濟特許地(ELC),是此地的「老牌地主」。2008年,該公司被中國華岳集團全資收購,但仍保留原名,當地人形容是「披著柬埔寨本土外衣的中資公司」。
Siv Guek之後再將部分土地轉租給中資福地公司(Fortune Land),建立大規模香蕉種植園,並試圖持續擴張。Lanh說,這也是族人急切渴望獲得土地權狀的原因,每天都在擔心企業會再度強占土地。
儘管世界銀行國際金融公司(IFC)的問責機制介入,柬埔寨官方仍發表強硬立場。上丁省政府發言人門功(Men Kung)宣稱,引發爭議的區域在法律上屬於國有的法定私人土地,政府依法將土地租賃給外資企業進行商業開發,完全合規。
但Lanh強調:「不管政府把土地特許給哪家公司,我們一概不知情,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更未同意過!」
國道旁的異鄉人 原民傳統生活方式蕩然無存
Rithy指出,當初有過半族人選擇遷居安置村,「他們受到煽動,害怕如果留下來,會像青蛙一樣被淹沒。老實說,有些村民不願意離開,只是跟隨其他人的決定。」
Thong Sarin就是遷出的其中一位。拜訪時,他從任教小學的空教室走出來,裡面擺著床與家當,他與妻兒就住在這裡。安置村的一大問題是,分家了,村莊卻沒有多餘土地蓋房。幾年來,他只能暫住在空教室裡,求助無門。
為紀念家園,這處距離逾50公里、位於國道旁的安置村,命名為新Kbal Romeas村。Sarin告訴中央社記者,安置後最大的改變就是「謀生的路變窄了」。
過去,布儂族在豐饒廣闊的土地上輪耕、放牧。現在不僅土壤貧瘠,飼養牛、水牛也變得非常不方便,因為被分到土地實在太小了,且每塊土地都有了「合法的主人」,原住民族的傳統生活方式不復存在。

布儂族人誓死守護土地與認同
強迫搬遷與缺乏妥善安置,摧毀了原住民族文化根基,讓Sarin覺得心痛與不公。以前所堅守、有著傳統禁忌的地方,在搬到新社區後都不復存在。這裡只是普通的森林,以前那些山林都不見了,大樹沒有了,連過去用來放牧牛羊的林地,現在也幾乎消失殆盡。
Sarin控訴,原因就在於「那些有錢的外來者,竟然能在那裡立足。他們砍伐、侵占的土地,甚至比我們這些直接受到水壩建設影響的居民還要多!」
16年來,布儂族人持續透過各種管道發聲。
青年Rithy說,抗爭不只是為了社區,也是為了下一代。「這攸關村民們長期居住生活,且一直在爭取集體土地。我們立場很明確:我們絕不離開,將繼續堅守並生活在這裡。」
2017年向祖先辭行的那一刻,布儂族人溫柔撫摸古樹,溫熱血水順著樹皮紋路滲入泥土中。他們許下承諾,不會逃跑或離開,誓死守護這片土地與河流並傳承給子孫。(編輯:唐佩君)115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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