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少女到美國圖書獎 楊双子文學路上找自己
楊双子用食物、浪漫、幽默表達複雜和殘忍的歷史,讓讀者較容易消化的同時,也提醒歷史是由日常構成的,而日子很少是單方面的……殖民或戰爭時,甜蜜可能會讓回憶更加苦澀。
文/邱祖胤 (中央社記者)
2024年是多事之秋,台灣面對詭譎多變的局勢,對內對外都面臨著巨大壓力,然而也有令人振奮的消息傳來,作家楊双子的作品《臺灣漫遊錄》英文版,由同為台灣的女兒金翎翻譯,於2024年底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楊双子更在頒獎典禮中表達:「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在國際場合為台灣發聲,意義非凡。
「我總會想起妹妹2015年罹癌過世前說的話。她擔心我會想不開,就先告訴我:『妳這條命要留下來,將來要帶我去看更遠的地方。』這次得獎,我真的很想告訴她:『我真的把妳帶來很遠的地方了!』」
14歲開始寫小說 貧困並未限制想像力
楊双子本名楊若慈,與雙胞胎妹妹楊若暉從小由祖母扶養長大。她與妹妹兩人從國中時代開始創作,一路摸索,不因生長環境窘迫而自我放棄。楊双子曾在散文集《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中形容自己的童年是廢墟裡的一場混戰,那裡蛆蟲爬壁,監護人恆常缺席,時有債主上門,「悲傷流淚對我們而言都是奢侈,張開眼睛只想著下一頓,想著怎麼活下去」。
然而貧困並未限制楊双子的想像力,父母不在有壞處、有好處。她和妹妹由漫畫餵養長大,一起打電動尋求破關。因為漫畫及故事的刺激,楊双子萌生成為漫畫家的想法,也零零星星畫了一些作品,卻被寄居家中的表叔嘲笑「畫漫畫會餓死」,一盆冷水澆熄她的熱情。
到了國中,因為幾個熱衷言情小說的同學提議「大家來寫小說吧」,楊双子毅然加入這個陣容。這時的楊双子才14歲。寫到後來大家都放棄了,只有楊双子還堅持著。歷經寫不下去、被退稿、懷疑「小說到底是什麼?」等試煉,妹妹卻永遠是第一個聆聽故事的人。
妹妹說:「如果妳是梵谷,我就是西奧(梵谷的弟弟)。」有伯樂的死忠支持,楊双子的小說陸續被出版社錄用、出版發行。
鐵桿粉絲雙胞胎妹罹癌 安寧病房內陪病續創作
然而文學少女的養成並不浪漫,楊双子和妹妹都必須半工半讀才能完成學業。楊双子當過麵包學徒,卻被師傅嫌棄「妳沒有做麵包的天分」,未能習得一技一長;後來賣過雞排、紅茶,守咖啡店吧台,薪水雖然微薄,總是經濟獨立,不必再寄人籬下。有時妹妹會說,「我的薪水夠養妳,妳專心寫小說就好」。
2014年,姊妹兩人合作長篇小說《花開時節》,學歷史的妹妹負責建立資料庫,楊双子負責撰寫,寫的是台灣第一位女記者楊千鶴的故事。她們希望效法楊千鶴書寫台灣女性的精神,透過書寫日治時期女性故事,回應當代台灣人對於身分認同、殖民歷史以及強權壓力的思考。
無奈,妹妹2015年乳癌三期,楊双子在安寧病房一面陪伴妹妹,一面寫小說,20章的小說寫到第11章,又搬回家中,度過生命最後12天。過程中,「生命倒數計時,但沒有碼表,有刀懸在我心頭,不知什麼時候落下來」;妹妹卻一直安慰她,「這部小說一定會紅」。2017年出版之後果然受到好評,且入圍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及台灣文學金典獎。
楊千鶴的故事後來持續變形、發展,在《臺灣漫遊錄》中茁壯發芽,一如楊双子心中的台灣意識覺醒,來得又快又猛。
兩次學運帶來衝擊 台灣身分認同底定
楊双子談到自己生長的地方──台中烏日的「成功嶺」,「國軍還沒有改制以前,這裡人非常多。我讀小學的時候,每天都能聽到阿兵哥操練、喊口號的聲音,氣氛有點肅殺,我甚至可以說是聽著軍歌長大的」。
雖然住的是「成功眷村」,楊双子的祖上是漳州人,200年前就搬來這一帶,墳墓就位在大肚山上。「也許是因為居住環境的關係,家中雖然講台語,但眷村老伯伯,甚至外省二代的叔叔、伯伯們,國語都很溜,我對自己的身分認同沒有太多主見,一度甚至以為自己是外省人」。
直到兩次學運狠狠敲醒她,一次是2008年「野草莓學運」,一次是2014年「太陽花學運(318運動)」。特別是2008年那次,中國大陸海峽兩岸關係協會會長陳雲林來台訪問,「我們連自己的國旗都不能拿」,衝擊實在太大,卻也意識到自己對所生長的土地十分陌生。於是楊双子在中興大學中文系畢業後,去念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台文所),打算好好了解台灣。
沒想到台文所念完隔兩年,又發生318運動。楊双子認為自己的台灣認同已經底定,但意識到自己並不能為台灣做什麼,對生活的這片土地依然無能為力。「318之後,我更明確意識到,自己必須為台灣做些什麼」。
爬梳歷史及女性處境 構思《臺灣漫遊錄》
這段期間,楊双子開始構思《臺灣漫遊錄》的故事,描述出身富紳家族的青山千鶴子,旅居台中時由台灣大家族庶出女子王千鶴擔任她的翻譯,兩個在全然不同文化教養下長大的「千鶴」,展開豐富的台灣鐵道旅行及動人的情誼。
《臺灣漫遊錄》正是楊双子台灣書寫計畫的一部分,這次歷經妹妹的離開與兩次學運的刺激,楊双子對台灣歷史的爬梳及百年前台灣女性的處境,有更深刻的著墨。
譯者金翎就表示,《臺灣漫遊錄》直視帝國、殖民、性別歧視、種族歧視等「沉重」又「壓迫」的主題;但楊双子用食物、浪漫、幽默來表達複雜和殘忍的歷史,讓讀者較容易消化的同時,也提醒人們,歷史是由日常構成的,而日子很少是單方面的,有辛酸也有甜蜜;在殖民或戰爭時,甜蜜可能會讓回憶更加苦澀。
318學運世代共同想法 思考能為台灣做什麼
不只楊双子,318學運之後,與她同一世代的許多人都受到明顯影響。
「我們以為國家很穩定,但其實一直受到中國威脅;我們必須守護不同的領域及位置,不管是從事社會運動,或發動社會議題,還是從事文學、美術,大家決定從不同視角思考能為台灣做什麼,去回答什麼是台灣這個問題」。
「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什麼事是一瞬間改弦易轍,或是忽然就改頭換面,總是一個漸進式過程。人們會懷疑,然後去找答案;再懷疑,再去找答案。即使無法找到真正解答,在找到答案前,保持迷惘也是好的。但絕對不能只是無奈、無條件接受。我不希望與自己人生的前30年一樣,一直陷入一種雲裡霧裡。」楊双子說。
「命運坎坷」四個字,是不足為外人道的辛酸血淚,楊双子卻說「吃穿都有,不叫可憐」。當讀者在楊双子作品中讀到溫暖的人性以及小人物的奮鬥故事,相信也感受到楊双子對這片土地的真情,以及她個人永不放棄的拚搏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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