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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一個永遠愛著我的人 從《科學怪人》到《科學愛人》

2022/1/22 10:34(1/22 11:2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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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作家珍奈溫特森以《科學愛人》向200年前的科幻經典名著《科學怪人》致敬。(新經典文化提供)
英國作家珍奈溫特森以《科學愛人》向200年前的科幻經典名著《科學怪人》致敬。(新經典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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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社網站)英國作家珍奈溫特森(Jeanette Winterson)以《科學愛人》向200年前的科幻經典名著《科學怪人》致敬,處處機鋒,處處細膩。新經典文化邀請國內兩位科幻小說作家高翊峰(《2069》作者)、林新惠(《瑕疵人型》作者)對談,中央社獲得授權刊載座談精彩內容,與您分享怪人與愛人背後的共同渴求。

高翊峰:

前年我在北藝大的文學跨域研究所開了一門科幻小說閱讀與評述課程,第一本書就是1818年的《科學怪人》。準備讀《科學愛人》之前,我腦袋裡面想的都是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以及那個時候跟研究所的同學們的討論。

之於我來說,《科學愛人》是從命名開始的。大家一看封面就可以看到中間那個kiss,是把Frankenstein中間那個ken改成了kiss,FranKISSstein成為了新的小說命名。珍奈溫特森這樣一位現代的、強而有力的女性思維者,用這個kiss來解構200年前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

Frankenstein不是怪物的名字,而是發明怪人的科學家的名字。我第一次讀這本小說的時候就覺得它很有挑戰性——如果沒有讀過《科學怪人》,你可能不太知道作者為什麼要先寫一個1816年的故事,再透過這個故事裡面的瑪麗,去創造一個近未來的科幻故事。在這個近未來的故事裡頭,再去框架一個瑪麗雪萊跟她自己的角色見面的另一個故事。

它有3個很深的層次,這從《科學怪人》就開始了。因為1818年的《科學怪人》就是「框架小說」的書寫方法——它使用了一個故事,裡面有述說者,然後再告訴你這個述說者有下一個故事。在《科學怪人》裡頭有個航海的冒險家,冰天雪地之中看到了追逐怪人的科學家,把他救了上來,開始講述這整個故事。《科學愛人》從框架結構就已經在向瑪麗雪萊致敬了!

科幻小說作家高翊峰說,《科學愛人》把Frankenstein中間的ken改成kiss,用kiss來解構200年前的《科學怪人》。(新經典文化提供)
科幻小說作家高翊峰說,《科學愛人》把Frankenstein中間的ken改成kiss,用kiss來解構200年前的《科學怪人》。(新經典文化提供)

19世紀是非常男尊女卑的時代,瑪麗這個重要的作家經歷了複雜而辛苦的人生,跟雪萊私奔,流產好幾次,但她和雪萊兩個人卻義無反顧地一直愛下去,非常貼近這次的主題:打造一個愛我的人。

為什麼我們要創造一個怪人出來?其實是作為人類的私欲。為什麼在創造一個怪人之後還要再創造怪人的愛人出來?是因為那個怪人本身也有私欲。作者在調侃這件事。

作為一位女性,珍奈溫特森在向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致敬的同時,她思考,從《聖經》以降的《舊約.創世記》中,亞當在伊甸園裡的功能是什麼?「他」的第一個工作,是為生物命名,甚至拿出一根肋骨,用來創造女性,為什麼是男性創造女性?整本小說從命名開始,她就在調侃這一切——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姿態。

小說裡做很多命名的嘗試:先把科學家/造物者Victor Frankenstein(維多弗蘭肯斯坦)變成了Victor Stein(維多斯坦),他跟一位叫作Ry Shelley(芮雪萊)的跨性者之間產生了好像可以去性別化的愛情。作者也把很多命名的功夫用在很多周邊的人,比如Ron Lord(朗恩洛德)是拜倫名字Lord Byron的倒敘。

Lord是基督教信仰的主,這個自稱跟主同名的角色是近未來世界裡性愛機器人的製造商。朗恩這個新的造物者,製造了可以滿足男人的女性性愛機器人——真的有可能去打造一個只愛著我的人?這樣一個現代的、科幻的科學愛人,在小說裡面作者推得更遠——朗恩洛德甚至想:我有沒有辦法為牧師、神父打造性愛機器人?這樣還可以解決所有神父出現的戀童問題。

在「神話故事」中,普羅米修斯以神的形體捏塑了泥人,雅典娜則為人注入靈魂(智慧)。男性造物者打造出來的是人的形體,女性神卻給了人的內裡。這與「信仰故事」中,耶和華打造了「人」——亞當,作為被創造者,他又分裂出另一個人——夏娃。這是一個「人造人」「造人」的故事。兩者存有很微妙的差異和反思。

這個造人造物過程,變成作者極力要去反抗,和作為女性思考者要去對抗的事。所以我在讀它的時候,總是會有一個奇怪的,作為異性、男性視角的時候,背後會突然一涼,不太確定她指責的是不是我?

林新惠:

我發現創作科幻跟性別關注,這兩件事情好像是分不開的。

我一開始寫科幻的時候是一篇短篇,〈Hotel California〉,從篇名大家都能知道是指老鷹合唱團的經典歌曲。我挪用歌詞來創作,在故事裡逆寫「夏娃是從亞當的一根肋骨生出來的」神話:小說中的女主角種類不明,不知道她是人類還是生化人,她用肋骨的長度來丈量人類男主角,男主角反而是被解構為肋骨的組成物。女性反過頭來利用了這根肋骨,拆解了身邊的這個男性。這是我第一次寫科幻小說的時候想要做的事情。有意無意地,我從一開始就覺得科幻它應該要是性別的,它必然跟性別是有關連的,為什麼我會有這種難以言喻的直覺呢?

古今中外很多科幻小說作品,把女人放在非人類的角色。比如《銀翼殺手》裡面的瑞秋是生化人,《雲端情人》裡跟人類男主角談戀愛的作業系統也被設定為女性。在現實世界被當成公民的機器人——蘇菲亞——也是女生。

非人類永遠被指定一個女性的位置,而在這些故事裡,主角永遠都是男人,而且都是人類。為什麼沒有一個去打破這個結構的科幻故事呢?科幻在一開始就被預設為一個男性的故事?但是回過頭來想,今天這本《科學愛人》致敬的對象: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它正是被視為史上第一本科幻小說,而它的作者是一位女性。

呼應翊峰老師剛剛講的解構,跨性別醫生芮的這個角色來帶出了很多性別上的思考,而女性思考很多是集中在1816年瑪麗雪萊那條歷史的故事線裡面,女性運動才剛開始勃發,更不用說瑪麗的媽媽Mary Wollstonecraft是第一波女性主義的倡議者。

書裡談到「知識」到底是男性還是女性的?有一段對話說,女性好像都是為世界帶來災禍,是裡面的拜倫講的:女性都是紅顏禍水。如果潘朵拉沒有打開那個盒子的話,我們很多事情就不會那麼痛苦。而瑪麗雪萊回答他,如果我們不會痛的話就不是人類了,因為機器不會痛。

她說:到底是知識帶來了痛苦呢?還是女性帶來的知識讓大家成為了人類?

到了近未來的這條故事線,珍奈溫特森用了芮這個角色,去帶出一個我們到現在還在辯證的心物二元論的問題。我們對跨性別的認識可能是:他的身體跟他的靈魂想要達到另外一種調和的狀態,不是說他原本不調和,只是他想要換一個狀態。比如原本是一個生理女性,想要變成一個所謂「完整的男性」。

書裡面這個跨性別醫生,他就沒有變成一個所謂完全的男生,他上半部是男性,下半部還是女性,可是他很喜歡這樣的狀態:一個靈魂住在兩個身體裡面,他既是男性,也是女性,然後他很安適於這個狀態。

(新經典文化提供)
(新經典文化提供)

芮跟維多的關係因此有一種難以定義的曖昧性,正好挑戰了1816年那個時代男女壁壘分明的狀態。芮跟維多的愛情故事很難定義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可以說是一個去性別化的狀態。而性別化的狀態也呼應了維多想要創造的世界——人的意識都上傳到雲端,沒有身體的束縛。沒有身體,就沒有標籤:沒有膚色的標籤,也沒有性別的標籤。

其實維多還想要創造一個新的人類,就像《科學怪人》的弗蘭肯斯坦想要創造一個生物。小說有一幕超驚悚:芮打開門看到一大堆手在地上到處亂爬,非常毛骨悚然。這一段在體現維多想要創造出新的人體,而這個人體可不可以有自己的意志、自己驅動?這個部份又對應到了《科學怪人》,被造物能否驅動自己的意志和身體。

「創造」就是「生」,「生」的背面其實就在講「死亡」。你想要讓屍體死而復生,想要用科技來創造永生,想要將意識上傳大腦,反正你只要有意識就會永遠活著,這些科技遠景也會引發很多道德上的困難。

維多說,現階段我們對各式各樣生命的科技都很泰然處之,比如我們才一懷胎,母親的身體就要被各種侵入式的檢查:看你的胎位正不正、胎兒的性別、是不是所謂的「正常健康」,還有保存胚胎、凍卵等技術……,總之對於「生」的種種科技我們都處之泰然,保存生命好像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相對來說,我們對於科技想要終結死亡、延續死亡或是想要長生不老這件事情卻眾聲嘩然,認為是個重大的道德問題。為什麼我們對「生」這件事樂觀以對,對於「死亡」卻那麼樣地懼怕?不願意談它,不願意想像科技介入它的世界。

高翊峰:

在小說裡174頁提到了很簡單的一句話:「所以,維多,非生物的生命形式,會因為它們的形式更純粹,比我們更接近愛的本質嗎?」也就是說,不是生物的生命體,因為它們的形式更純粹,是不是可以更接近愛呢?

故事裡的跨性別醫生芮,他的身體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這樣的身體是不是更懂得愛?我看到這句的時候就覺得,啊,原來珍奈溫特森在辯證這件事情。

絕對充分考證過的珍奈,用一種古典的、哥德式的浪漫,來談論瑪麗與雪萊的愛情故事。瑪麗的愛是完全沒有性別意識的,她真的就是愛雪萊這個詩人。她愛到不管生多少個孩子、又失去多少次,即便我要瘋了,即便我不知道未來還能不能擁有下一個生命,一個《聖經》或是神話賦予我女性的功能能不能被達成,我都願意愛著你。在《科學愛人》裡,珍奈透過諸多角色不斷地去刺探這個點,不斷地叩問:世界上有沒有可能透過像是《科學怪人》的方式,打造一個那樣子愛著我的人?

想要打造一個這樣子的人,即便它不是生命體,即便它沒有任何性別可考,即便它是某一種我們沒有辦法預料的性愛機器人,它是不是也能夠真的擁有愛?《科學愛人》裡面朗恩洛德就是這麼愛著他的克萊兒。克萊兒是一個非常舊式的性愛機器人。這樣的愛,究竟存不存在?

整本書裡面很核心的,正是它的副標:一則愛的故事。超越了我們所要去面對的性別,或者是有機生命跟無機生命的種種討論,珍奈溫特森在這麼繁複跟這麼高度文學技巧的寫作底下,她其實想要問的就是兩百年前想要問的同一個問題。

我非常喜愛《科學怪人》,看到有人挑戰就想:「好,我看妳能夠寫到什麼樣子。」

《科學愛人》真的乘載了《科學怪人》。不單單寫了弗蘭肯斯坦創造出來的怪物,甚至也考古了瑪麗雪萊的愛。我覺得這是很厲害的地方。

林新惠:

關於「愛」,我覺得很多是關於「現實」是什麼的討論。大家都知道愛在兩個人之間,最基本的共識就是「我們共同承認的現實是什麼」。當雙方都對於「現實要邁向哪裡」,有一個共同認知,才有「關係」的開始。

科幻小說作家林新惠(中)說,《科學愛人》每一章的開頭都是「現實是什麼」。(新經典文化提供)
科幻小說作家林新惠(中)說,《科學愛人》每一章的開頭都是「現實是什麼」。(新經典文化提供)

《科學愛人》每一章的開頭都是「現實是什麼」——現實可溶於水、現實就是當下、現實無法承受過度的人類。這些對於現實的探問,一方面在小說形式上和跨性別的那個「跨」有類似,它不斷出現在不同的章節裡面,有點像是過去的角色又還魂,或是來世再聚,或是同個靈魂裝到不同身體裡的感覺。另一方面則根植於它的副標:愛的故事。

但終究《科學愛人》裡的芮跟維多沒有在一起。為什麼他們沒有辦法在一起?因為他們對於「現實」的認知是不一樣的——芮的認知是「現實就是身體」,我們的愛基於身體;可是維多跟他說性愛不一定要用身體才可以達到,他說感知受器在腦子裡到處都有,就算是一個「桶中之腦」(brain in a vat),還是可以有性愛的快感。

甚至維多會說現實是一種「突現性質」(emergent):因為你的大腦的思考,所以才有這個現實,而這個現實和你的神經系統之間並不存在著直接的因果關係(例如什麼結構造成什麼現實)。因此那個現實無法被證明為一個實相。這種推論,連維多都說已經進入一個佛學的狀態了。總而言之,維多和芮對於現實的思考是不一樣的,所以儘管他們非常愛彼此,可是他們最後終究沒有辦法在一起。

這也留了很多的懸念,因為我們不知道維多後來怎麼了。這本書講話都沒有引號嘛——很多外國讀者都在罵這件事情。可是沒有引號這件事情,到最後還是有功能的,因為會讓讀者不確定現在講話的人是瑪麗雪萊還是芮?他們最後一起呼喚的那個人是維多?或是弗蘭肯斯坦?因為瑪麗雪萊和弗蘭肯斯坦後來也以一種虛構的方式相遇了。

芮直到最後都在呼喚著所愛的維多,但我們已不知道他是生還是死。某種程度上,過去的那個維多還活著,而現在時間點的這個維多像是失蹤了。他們最後共同的呼喚是:「維多,是你嗎?」就這樣結束了。這是一個很美的愛情故事的結局。(編輯:黃淑芳、王靖怡)1110122

(新經典文化提供)
(新經典文化提供)

書名:科學愛人:一則愛的故事
作者:珍奈.溫特森
譯者:陳佳琳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21/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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